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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8 好大一棵树对于一个在外漂泊的人,最大的伤痛莫过于失去最亲近的人却不能赶回到他身边见上最后一面。总是在书中看到千里奔丧的字眼,时代变迁,现在万里之隔也不过是一日之程,然而远在重洋之外的我却终究不能赶回去见上老人最后一面,这种悲恸却又和书中的描写没有什么两样吧。巧的是,昨天刚好是开始漂泊三周年的日子,像是一个里程碑,而就在更新那篇blog的同时,另一个里程碑在不经意间消逝,爷爷走了。
我对于家的第一个概念就是西便门的那个国务院宿舍,也就是后来名噪一时的家庭情景剧《我爱我家》的取景地。而在我儿时那个家的记忆中,家里有个老爷子是最大的,那时候他还不是只是中年,头发还是黑黑的。对于那个时候家人的形象,我已经很难回忆起其它人的任何特点,但我却记得爷爷总是会在每天晚上做到自己的书房里看各种各样的报纸。书房很大,至少在我那个小屁孩的眼睛里看到的书房是很大很大的,并且那个书房在每天晚上天黑以后是所有家庭成员的禁区,没有人可以打扰爷爷看书,而这条禁令对于我这个唯一的第三代来说是无效的。儿时生活中总有一个这样的场景不断萦绕在记忆中,一个夏天的夜晚,爷爷穿着白色的背心,坐在白色的小桌子上翻着报纸,椅子是竹滕编成的,坐在上面会吱扭吱扭的想,好像就要散架一样,所以我是一直被禁止坐在上面的。爷爷总是一手那着一把大蒲扇,桌子上通常还会放几块西瓜,那时候冰箱很小,西瓜都是放在澡盆里用凉水浸着的,儿时的我总是坚信,爷爷桌子上的西瓜才是最甜的。家里的人会在爷爷看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看书也好,读报也罢,就算是看电视也会尽量把音量放到最小。没有人可以跨过客厅的门槛去打扰爷爷看报,而我却总是可以趁着家人不注意的时候大摇大摆的走进去,站在白色小桌的旁边看着爷爷桌上的西瓜。其实那时候我也只有3岁吧,爷爷看报的桌子是个卧式的小桌,桌面上有灰色的花纹,桌子很矮,但是即便是我站直了也只能将将看到桌面罢了。专心看报的爷爷通常不会留意我是不是走了过去,所以我突然指着爷爷大笑说“爷爷是猪八戒”的时候,往往会让全家人不知所措。我经常做的事情是把爷爷的报纸一张一张的从桌上掀开扔到地上,爷爷只是笑笑,然后站起身把乱了的报纸重新整理好再放回桌上,而我责继续着我的破坏,孙子扔下来一张,老爷子就去整理一张。这样的一幕总是会在我的脑海里浮现,爷爷总是在笑,从来不会对我板起脸。
小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国家领导人,我只记得在小学的时候,同学们总是喜欢说“我爸爸是什么什么”,“我爷爷是什么什么的”,那时候我会说“我爷爷是大官”。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大官,我只知道经常在十一或者五一的时候,爷爷会去中南海吃国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中南海就是很牛逼很牛逼的地方了,必需得是特大的官才能去的地方,而至于国宴那肯定都得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好吃的。但其实我对于爷爷是不是大官是怀疑的,因为无论如何怎么看,一个穿着背心拎着蒲扇挺着大肚子好像猪八戒一样看报纸的人都不是个大官。而爷爷真正的头衔是我大学毕业以后有一次无聊google了一下才知道的。对于家里老爷子的身份,身为长孙的我却一直一无所知,老爷子也的确够低调的了,这种低调让人觉得沉稳,可以信赖。
在我成长的历程中,有一件事是每周都会去做到,同一件事情从我随父母搬出西便门开始一直到我考上大学住校之前都一直在做的。就是每个周五的晚上要么走路,要么坐很远的公车,要么骑着自行车,要么后来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去爷爷家。所以那时候每个周末都会说到的话题就是“去爷爷家”。而这个每周必做的事情也似乎成了每周的一个小小节日,开始的时候我只因为可以和爷爷家院里的小朋友玩才总是惦念着这件事,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慢慢我也可以加入到大人们谈论的话题,刚开始只是在认真听他们的讨论,后来开始可以提出自己的见解。每周回爷爷家就是我成长的一部分,这一部分也融入了我漫长的18岁的生命历程。
爷爷很喜欢猫,我记得在我能读报的年纪我就知道香港的文汇报曾经撰文写过《李後家的猫》。爷爷有两只猫,一只叫毛毛一只叫大卫,很巧合的是,这两只猫的名字同和我一起长大的两个发小的小名完全相同。爷爷很喜欢看电视的时候铺一条毯子在腿上,让其中的一只猫躺在毯子上。这样的场景也让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安详,至少是我体会到的那种安详的感觉。两只猫几年前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想爷爷一定是很难过的。他们陪伴了爷爷大约二十年的时光,有一次我问道爷爷,毛毛是怎么走得?爷爷只是淡淡的说“毛毛太老了。。”而我听了却是十分的难受。因为我知道爷爷其实在说他自己老了,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不再长大,这样他们也不会变老。当然我自己本来就是不愿意长大的,只是谁也没有办法阻止年龄的增长。
生活对谁都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19岁的时候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也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对老爷子的看法。以前我只是把他当作爷爷而已,爷爷就只是爷爷而已。而在那以后,对于这个老人,我所抱有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尊敬,进而是一种崇敬,我希望自己可以变成那样一个男人,虽然我没有办法形容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但是爷爷已经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的形象在我年青的心灵中凝固了下来。这是成为我人生道路上的一个偶像,我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成为那样一个人,但是我一直在努力。
最后一次见爷爷是在冬天,那个时候爷爷似乎变成了儿时的我,而我已经是一个接近而立之年的“老男人”,仍然是一老一少,只是分不清谁是老谁是少。我很担心爷爷的身体,爷爷已经很少运动,尽管医生也建议他平时可以尽量活动活动来增加身体的活力,但是他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固执的赖在床上不肯动。于是我一本正经的对爷爷说,您现在必需要听我的了,因为我也是医生,(在英语里博士的发音和医生是相同的),我要爷爷每天必需下床在病房里走上几圈,并且给他制定了时间表,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吃药,几点开始走第一圈等等。老爷子还真就听了这个大孙子的话,尽管之前谁来劝都没用。一老一少,一少一老,这个时候谁还能分清谁是老谁是少呢?临走最后一次去看爷爷,他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以前国家对不起你们知识分子,做了很多伤害你们的事情,我很痛心,很痛心。现在国家强大了,希望你能够不要忘了自己的国家。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教导,但是每次回想到爷爷在说这句话时候眼里噙着的泪花,一个86岁的老人喃喃的拉着在国外留学的孙子的手,念叨着这几句话,我总是忍不住痛哭起来。这个时候,老的还是老的,少的也仍然是少的了,角色再一次回归到了起点。
其实还有太多的话要说,例如爷爷以前是吸烟的,但是60岁戒烟以后就真的一根再也没有吸过。爷爷坚持每天走路二十年一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爷爷画的画实在是不怎么样,爷爷收集了我从大学到德国硕士的所有论文。太多太多应该要记叙的,却无法一一记起。
在我的心里,爷爷就像是一棵大树,有着很大很大的树冠,洒下的树荫毫无偏颇的庇护着每一个人,尽管我远在海外,在迷惘的时候总不用担心,因为心里一直有这样一棵大树支撑着整片天空,现在这棵树慢慢的凋谢了。是时候让我自己也成为一棵树来撑起头上这片天了,这是我必须做到的。我们必需要坚强,也希望奶奶可以看到,孙子也已经可以撑起同样的那片天了,因为必须要坚强。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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